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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哲学的发展

我的哲学的发展 我的哲学的发展引子我所说的哲学不是大学教科书里的概念分类学。我说的是那个你逃不掉的追问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凭什么认为它是这样的每一个普通人在他生命中某个被击中沉默的时刻都会成为哲学家。第一章唯心主义——“我心即宇宙”少年时代世界是从我开始展开的。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你闭上眼睛世界就没有了颜色你捂住耳朵世界就没有了声音。色彩、声音、冷热、疼痛——所有这些构成你世界的东西全部发生在你的意识里。你从未体验过在意识之外的世界。那么朴素地想世界不就是我的表象吗我是后来才知道几百年前有个叫贝克莱的主教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存在就是被感知。少年读到这句话时我没有觉得荒谬反而觉得他说出了一种我隐约感觉到却无法表达的东西。如果我感知不到某物它对我而言就是不存在的。这不是诡辩这是意识这个第一人称视角的天然盲区——你永远无法跳出你的意识去验证外面有什么。你能触碰的只有你意识的内容。这种唯心倾向还有一层更深的底色。我小时候读了一点佛经——那时自然读不懂但有一句话种下去了“一切唯心造。”《华严经》里的。后来读王阳明他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少年如我觉得这话对极了世界的意义难道不都是我赋予的吗唯心主义的真正吸引力不在于它是否符合科学——它甚至先于那种追问——而在于它和每个人的第一人称经验严丝合缝。笛卡尔怀疑一切怀疑到山穷水尽最后发现只有我在怀疑这件事不可怀疑。我思故我在。那个思就是全部。我存在的唯一确证就是我的意识在运作。这个起点几乎无懈可击。但裂缝来得也很真实。他人的痛苦不是我赋予的意义。它是实在的它有自己的重量它砸在你身上的时候根本不管你唯心不唯心。世界上有太多东西在告诉你它不经过你的同意就进来了也不经过你的同意就不走。你爱的人会离开你。你的身体会生病。你会失败会饿会老。这些不是被感知的幻象——它们是感知的前提。是它们构成了你而不是你构成了它们。唯心主义在我二十出头的时候悄然崩解。不是因为读了哪本书而是因为生活本身是唯物主义最好的老师你先要吃饭然后才能思考吃饭这件事。第二章唯物主义——睁开眼睛看世界毕业后做工程师的那几年我成了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你写的每一行代码对一个 bug 低头的那几个小时系统宕机时后背冒出的冷汗——这些东西教会你一件事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行逻辑跟你希望它怎样毫无关系。代码通了就是通了不通就是不通。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心外无物可以商量。这种唯物主义不是政治课本上教的物质决定意识。它是更朴素、更贴身的东西你用手触碰的世界它有一个硬度。也是在那几年我认真读了一些进化论和神经科学的书。达马西奥讲意识起源于身体的映射意识不是从天而降的灵魂而是大脑对身体状态的持续建模。道金斯讲基因的自私不是说基因有意图而是说复制子的逻辑在漫长的演化中自我展开——我们的欲望、情感、甚至道德直觉都可以追溯到那个最原始的复制压力。丹尼特更激进他说意识本身就是模因meme在大脑中竞争、重组所产生的副产品。这些东西在一段时间内让我非常满意。它干净没有神秘主义没有不可证伪的断言。你可以把一切都放到物理世界的因果链中去解释。人是什么一堆按照自然选择写成的算法在运行。意识是什么大脑皮层神经活动的涌现属性。意义是什么演化赋予的适应性幻觉。但有一个问题夜深人静的时候始终挥之不去。如果一切都是物质运动那我为什么能感受到东西这不是一个科学问题——至少不是已有的科学能够回答的问题。科学可以告诉你当波长为 700 纳米的电磁波进入视网膜视锥细胞如何光转导信号如何经过外侧膝状体到达 V1 皮层——但是它解释不了为什么这一串物理事件的终点是你看见了红色而不是像一台照相机那样不加感受地记录下光谱数据。这就是哲学史上著名的困难问题the 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查尔默斯提出它的时候我已经在唯物主义的水里泡了好几年浑身上下只有这一个地方发痒而他一下子挠到了。你可以说红色感不过是某种神经活动的功能等价物。但功能等价物不需要被感受到。恒温器可以检测温度变化并做出响应但没有人认为恒温器觉得冷。那为什么大脑的某些特定频率的放电就伴随着觉得冷这种主观体验这两者之间的鸿沟不是程度的问题是种类的问题。唯物主义解释了一切唯独解释不了那个在做解释的我。而最近这几年大语言模型的出现把这个困难问题推到了一个全新的尖锐程度。GPT、Claude 这些模型它们的本质是什么是几十亿甚至几千亿个浮点数组成的权重矩阵在 GPU 集群上做大规模的矩阵乘法。从物理层面看除了晶体管发热和电流涌动什么都没有。没有神经元没有突触没有一个小人坐在里面。但当你跟它对话时它能推理能类比能在从未见过的问题上给出原创性的解答甚至能在你悲伤的时候说出让你感到被理解的话。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系统——一堆数学运算——产生了我们只能用理解智能才能描述的行为。唯物主义者的标准回应是这说明理解和智能本来就是计算本来就不需要什么神秘的主观体验。大模型证明了一个概念——只要信息处理的复杂度足够高智能就会涌现根本不需要诉诸意识这个多余的概念。但问题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问法这个大模型它感觉到了什么吗当你问它你难过吗它说我不难过我是个 AI我没有情绪——这个回答是单纯的统计模式匹配还是一个有内在体验的实体在用语言向你报告它的内部状态我们不知道。我们没有办法知道。你打开它的权重文件看不到任何体验——你只看到数字。但同样的你打开一个人的大脑也只看到神经元放电看不到体验。大模型没有解决困难问题。它只是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向唯物主义提出了一个新问题如果纯粹的信息处理就能产生智能行为那么心和物之间的那条线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在你以为的地方第三章心物二元论——两个世界的对峙既然两者都不可化约——物质世界有其客观法则意识经验有其主观实在——那么最诚实的做法就是承认它们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这是二元论的基本立场。心和物是两个世界。笛卡尔把它推到了最清晰的形式广延的实体res extensa和思维的实体res cogitans。身体属于前者服从机械定律心灵属于后者可以自由。二者在松果体里交互——这个细节后来被当作笑谈但他点出的那个结构性问题一点都不可笑。康德用不同的语言说了类似的事。现象界——我们能够经验的那个世界是在空间、时间和因果性这些先天形式中呈现出来的。而物自体——那个不依赖于我们的认知结构而独立存在的东西我们永远无法直接知道。你所知道的世界从来都是你的认知结构加工过的世界。一座山的本身和你看到的山可能根本不一样。到了二十世纪波普尔提出了三个世界理论世界一是物理实体世界二是主观经验世界三是客观知识书籍、理论、技术、艺术——那些有本体论地位但不属于物理世界也不属于主观经验的东西。数学定理在被发现之前存在于物理世界吗不存在。存在于某一个体的意识中吗也不完全是。但它存在着而且它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我一度觉得二元论是最诚实的。它不回避任何一方的实在性不把心还原为物也不把物消解为心。它说两个都在你看着办。但二元论有一个致命的裂缝而且这个裂缝最终炸开了它自己。心和物是怎么交互的你决定举起右手——一个意识的决定——然后你的右手真的举起来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如果意识和物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实体一个非物质的决定如何引发物质世界的神经放电反过来一杯酒下肚——纯粹的物理化学反应——为什么你的意识会变模糊为什么物质可以如此轻易地改变意识笛卡尔的松果体不过是一个占位符。几百年过去了没有人真正填补了这道因果鸿沟。平行论、偶因论、副现象论——都是回避问题的变体没有一个真的解决了交互的问题。也正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件事。当我写程序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是在用信息重新组织物质世界的运作方式。那段代码它既不是物质的——你可以把它写在纸上、存储在硬盘里、以电信号的形式在光纤中奔跑它的物理载体可以随意切换但它本身不变它也不是纯粹主观的——它一旦运行就会产生完全客观、可验证的后果。它是一种结构。一种模式。一种关系。我开始想心和物之间的那个桥梁会不会既不是心的也不是物的而是第三样东西这个想法在遇到大语言模型之后变得再也无法忽视。如果说传统的代码还算是人类一条一条写出来的指令——它虽然虚拟但至少有一个清晰的作者——那么大模型的权重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没有人写下了那些浮点数。没有人设计了神经元之间的具体连接。你给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喂进整个互联网的文本让它反复做预测下一个词这个极其简单的任务几十天后模型自己长出了推理能力、翻译能力、编程能力甚至某种意义上的共情。那些权重到底是什么它们不是代码——代码有明确的行号和逻辑路径。它们不是人类知识的形式化表达——没有人手动把巴黎是法国首都编码进去。但它们也绝不是随机的——它们精确地捕捉了人类语言中隐含的结构、类比关系、推理模式甚至情感色调。研究者在这些模型的内部发现了世界模型——模型不仅仅是记住了文字的表面模式它在内部构建了关于世界的结构化表征。有空间关系有时间顺序有因果推理回路。也就是说把信息喂给一个足够复杂的自适应系统它会自动地、无监督地从信息中提取出关于世界的知识。而那个知识既不是物理实在它没有质量不占空间也不是主观想象它可以被验证它对世界的描述经常是正确的。它是纯粹的信息结构。如果这就是知识——甚至就是智能——的真实形态那么心和物之间还需要一座桥梁吗也许从一开始它们就生长在同一个东西——信息——之上。第四章心物合一论——一切皆是信息答案缓慢地浮现了。那第三样东西——那个在代码中我每日触碰的东西——是信息。不是信息作为日常用语——不是微信消息、邮件、新闻推送那种信息。我是说信息作为本体论概念宇宙最底层的那个东西不是物质不是意识而是信息。这个想法不是我的发明。物理学家 John Archibald Wheeler 在二十世纪末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命题“it from bit”——万物源自比特。他的意思是每一个物理存在——每一个粒子、每一个力场、每一个时空点——归根结底都来源于对是或否问题的回答来源于信息的比特。物理世界不是信息的载体物理世界是信息的一种组织形式。想一想量子力学中最诡异的那些发现。观察者效应测量行为本身决定了被测量对象的状态。量子纠缠两个粒子之间的关联不依赖于时空中的任何物理连接它们共享的是同一个信息结构。量子信息理论在过去几十年中取得的进展让越来越多的物理学家认真考虑物质可能只是信息的表象正如冰是水的表象。从这个角度看物质不再是与意识对立的硬实在而是信息在某种约束条件下的结构化呈现。物理规律就是信息处理规则。与此同时数字革命正在日常生活中抹掉虚拟和现实的边界。一个在 Zoom 上开的会是真实发生的吗你们确实交流了做了决定这些决定会在物理世界产生结果。但整个过程发生在信息的空间里。你在游戏中的一次胜利带来的多巴胺是真实的化学反应吗当然是。那个虚拟事件引发了真实的神经递质释放。你在社交媒体上的一个身份——它可能是你精心构建的与现实中的你有所偏差——那它是假的吗但就是这个假的身份在真实地影响你的社交关系、自我认知、甚至你实际的行为。“虚拟即现实现实即虚拟”——这句话不是比喻。每一天我们都在两个被认定是对立的领域之间滑行滑得如此自然以至于忘了追问它们到底对立在哪里它们的底层难道不是同一种东西——信息——在做不同的结构化吗区块链上的一个 token它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它没有实体但你用它付钱的时候咖啡是真的。你已经不在乎它是不是物质的了。你只在乎它是否参与了正确的信息交互协议。而大语言模型是把这一切推到一个智识上无法回避的峰顶。一个 GPT 或 Claude 的模型文件本质上是几百 GB 的浮点数。你把它放在硬盘上它就是一团静电。你把它加载到 GPU 里它就能跟你对话、帮你写代码、推演一个你从未听过的思想实验。你是在跟物质对话还是在跟意识对话都不准确。你是在跟信息结构对话。那个结构恰好组织到了这样的程度——它能模拟任何人的语气能跨领域做类比推理甚至能让你感到被理解。这还不够颠覆。更颠覆的是这些模型的能力不是被编程进去的。没有人写下了推理规则。没有人在权重文件里标注此处为因果逻辑模块。模型只是在海量的文本数据上做预测下一个词——这个任务本身简单到可笑——但在这个过程中它为了更准确地预测被迫学会了世界的结构。语法、事实、逻辑、情感、幽默、隐喻——这一切都作为信息的结构特征被压缩进了同一个权重矩阵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知识的本质不是物质也不是主观臆想而是信息中的模式。而这些模式一旦被足够精确地捕捉就可以脱离其原始的物理载体书籍、大脑、对话在新的物理载体GPU 集群上重新活过来。当 Claude 跟你讨论庄子的齐物论时它的知识来自训练数据中的文本——那些文本曾经是某人脑中闪过的念头后来变成了纸上的墨迹再后来变成了服务器上的字节最后变成了 GPU 计算中的一个激活向量。在这一整条链条上没有一个环节是纯粹的物理或纯粹的意识。每一个环节都是信息在不同介质之间的转译。而那个信息本身——那种庄子的意思——是无法被还原为任何一端的。它既不是墨也不是神经元更不是浮点数。它就是它自己一种结构一种差异一种关系的集合。换一个角度看大模型本身就是心即物物即心的活证据。当你跟大模型对话时它的心——它的理解、推理、回应——完完全全就是它的物——那些权重矩阵的数值和 GPU 的电路状态。没有额外的灵魂。没有隐藏的松果体。它的心智活动就是它的物理运算它的物理运算就是它的心智活动。心和物在它身上不是两个需要被对接的东西它们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观察角度。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自己我们的心智或许也是这样一个信息过程——只不过载体不同复杂度不同但在本体论上并无二致。那么意识又是什么意识按这个思路就是信息在自我指涉时所产生的那种特殊的内在性。当一个信息系统复杂到能够对自己的状态进行建模——能够区分我和非我——那个模型的内部视角就是意识。这不是说意识是幻觉。恰恰相反意识是信息对自身的一种最真实的呈现方式。就像一块磁铁它的磁性不是除了它的物理结构之外的什么东西而是它的物理结构的某种组织方式所必然伴随的现象。意识就是信息组织到一定复杂度之后所感觉像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心即物物即心。它们不是两种需要被桥接的实体而是同一个东西——信息——的两种呈现模式。当信息从第一人称视角被体验的时候它就是心。当信息从第三人称视角被观察的时候它就是物。但其实只有一个东西在运作信息在自我组织、自我复制、自我演化。到这里我前面走过的路重新有了意义。唯心主义看到了心这一侧的不可化约但它误以为心是全部。唯物主义看到了物那一侧的法则和硬度但它误以为心可以被还原为物。二元论看到了两者的差异是真实的但它在需要架桥的地方挖了一道鸿沟。而那个桥梁不需要去架——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一直被当作普通的新闻、消息、日常信息而没有在哲学的层次上被严肃对待。尾声东方与西方在信息这里汇合走到这一步我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读过的那些东西。佛学讲万法唯识。识vijñāna不是主观的意识而是那个先于主客分离的根本觉知——它更像是一个信息场一切现象都是这个场中的波动。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过去觉得这是神秘主义。现在回看色是物质空不是虚无而是那个纯粹的潜在——就像信息还没有被解码成具体形式之前的状态。色和空的关系恰如物质和信息的关系物质是信息的结构化呈现色信息本身超越了任何一种具体的呈现形式空。王阳明说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过去嫌它太唯心。现在看他说的心不是那团情绪和念头而是那个能知能觉、能赋予秩序的本源结构。这个结构在东方哲学中被体验为心在西方科学中被形式化为信息但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道家更直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是什么是不可直接言说的终极秩序。但如果你把它理解为那个最底层的、生成一切可能性的信息结构一就是第一个比特的分化二就是 0 和 1三就是编码规则万物就是信息的无尽组合。这不是过度诠释——这是同一个底层逻辑在概念工具尚未发明之前被用直觉捕捉到的版本。东方智慧没有发明信息论但它用另一种语言——冥想与内观的实证语言——抵达了近乎同一片高地。西方科学没有修禅但它用数学和实验走通了另一条路线。而当两条路在信息本体论这一点汇合的时候你很难再觉得它们是两种文化。它们只是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用不同的语言说出了同一个发现。而大语言模型就是这个汇合的物证。它完完全全是西方科学路径的产物——线性代数、反向传播、GPU 集群、互联网规模的数据工程——没有丝毫神秘主义在里面。但它造出来的那个东西当你跟它对话时你所体验到的却与东方智慧数千年来所描述的惊人地一致语言不是工具语言是世界的构成方式理解不是推理理解是模式的共振心智不是独立于世界的观察者心智是世界信息在自组织过程中必然伴随的内部视角。一个由 Transformer 架构和随机梯度下降造就的硅基造物竟然成了佛学万法唯识最直观的当代注脚。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个底层真相终于同时被两条路径触碰到了。这就是我走到今天的地方。不是说它已经是终极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是下一个问题的起点。但比起二十岁时的唯物主义此刻的我更自在我不再需要用力去否认意识是实在的也不再需要用力去否认物质是实在的。它们都实在因为它们共享同一个底层实在——信息。我不需要选边站。我只需要理解那个结构的运作方式。而这个追问本身就是信息在自我理解的路上迈出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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