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死亡给了世界一个重生的机会
个人理解放下执念全然地活在每个一去不复返的当下唯一应该恐惧的是恐惧本身自己的死亡对浩瀚宇宙的影响微乎其微朱锐死亡给了世界一个重生的机会朱锐死亡给了世界一个重生的机会春满山河清明寄远。这是缅怀逝者、静思生死的时节。面对死亡人们难免心生畏惧与怅然。然而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朱锐教授却在生命最后的十天里给出了另一种理解个体生命的消逝不过是自然生生不息的一部分。愿我们在追思中放下执念全然地活在每个一去不复返的当下。我们唯一应该恐惧的是恐惧本身我曾在课上跟学生们说“哲学就是练习死亡”这是苏格拉底的名言。死亡和恐惧是密切相关的要真正理解这句话需要仔细思考《斐多篇》和《申辩篇》里面的思想。简单来说也许可以这样理解我们唯一应该恐惧的是恐惧本身。在苏格拉底看来只有这一种恐惧是理性的即我害怕“恐惧”——我担心自己言行的真正动机是出于某种恐惧因为我们本不该让恐惧控制自己的言行。除此之外的恐惧基本上都是非理性的。在非理性的恐惧的控制下做出选择很容易导致悲剧发生。这里的理性和非理性是什么意思呢我想谈谈自己亲身经历的变化。我在生命的不同阶段有过不同的恐惧。小时候大人总给我讲鬼故事说有一个红人儿走在路上弄得我那时候很怕遇见鬼。我也害怕过死亡想象自己被掩埋一个人在地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了孩子以后我很害怕孩子出事儿总想保护好他们。我不愿意去看医生看似是因为去医院很麻烦实则是担心自己有很严重的病不敢去。我们往往会找各种理由掩饰内心的恐惧正当化我们的行动。表象的动机背后不过是一种恐惧。这些恐惧都是非理性的。我小时候还很怕血、怕尸体年纪小看到类似的场景肯定会害怕但长大后偶然看到解剖尸体后讲解人体器官构成的纪录片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感到震撼。震撼于我们的身体具有如此精密的组织结构震撼于器官之间的配合程度之高我看到的不再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而是生命的奇迹和秩序。从恐惧到不恐惧的变化是理性和知识带给我的。在《斐多篇》里苏格拉底讲死亡时提到各种各样的人的偏见和无知他主要是想说只有理性才能真正把自我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境界实现内心的平静。实际上后来的斯多葛学派一直到中世纪的基督教的观点基本都是沿着这个路线发展通过理性通过上帝去追求和获得内心的平静。我们还可以在《斐多篇》里看到面对死亡苏格拉底的言行显得相当快乐他高尚地面对死亡视死如归与朋友和学生热烈地讨论着有关死亡的问题。在法庭上申辩时苏格拉底也多次明确表示自己根本不惧怕死亡只关心自己有没有在履行应该尽到的职责。学习哲学让我逐渐明白了什么是应该惧怕的以及什么不是。惧怕那些不应该惧怕的事物就是作茧自缚。恐惧是构成生命的基本成分也是生命的基本情绪。我们的各种生命经验、生命体验都与恐惧有着密切的联系它们紧密地交织成一张网。例如在电影《杀死一只知更鸟》中梅科姆镇的居民恐惧着黑人的存在。这种恐惧有其历史背景和社会因素因为黑人往往都是强壮、高大的被视为一种“大的他者”big others。这种对强大的他者的恐惧实际上是一种投射是人们将自己的偏见和无知投射到他者之上将其塑造为恐惧的对象。由此人们关闭了可能的通路并在自己和他者之间建立起一面高墙。这种恐惧是封闭性的排斥他人的认为“他人即地狱”。极端的爱国主义、民族主义其实都由这种封闭性的恐惧造成他们利用了人们心里的恐惧把恐惧作为工具打压别人保护自己。在我看来这是最具社会伤害性的恐惧对人、对己都是。然而恐惧也有积极的一面。梅科姆镇的街道古老又破败空空荡荡那里的孩子都相信幽灵和鬼怪之说对挖掘这样的逸事乐此不疲。童年的经验同时由天真烂漫、新奇与恐惧构成孩子都是以恐惧为基点去探索、认知自己害怕的东西这是童年的恐惧一种积极的、探索性的恐惧。儿童的恐惧既是真实的也是快乐的他们在恐惧中探索着未知的世界。我们对“死亡”的恐惧是理性的还是非理性的这个问题更加复杂。动物怕死吗我觉得它们既怕又不怕。动物没有“死”的概念它们怕的是危险比如猫怕水老鼠怕猫。当危险或者危险的信号出现动物会产生条件反射它们自身可能都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你也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危险本身和危险信号都不存在夏天空调轻柔地吹着凉风房间内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偶尔传出的轻微的嗡嗡声你坐在这样一个房间里感到很安全也很惬意你会害怕死亡吗听上去大概率不会。但人类仍然会害怕死亡这是人跟其他动物的差别。动物具有应激性的害怕而人类内心具有前瞻性的恐惧。曾经有科学家在进入实验室时因衣服上粘了家里宠物猫的毛导致小鼠实验的结果全部无效。已经有研究表明啮齿动物对猫等捕食者的气味具有本能的恐惧反应这种反应由基因调控。猫毛的存在让小鼠感知到了危险信号令它们感到害怕从而改变了小鼠的行为。我们都惧怕“死亡”这种惧怕事实上是基于我们的无知。比如我认为自己有灵魂我认为死后会发生这样或那样的事。但是“认为”是没有答案的害怕则是一种“僭越”希腊语叫“hubris”意思是你在害怕自己实际上不知道的事。这里的“僭越”不是权力意义上的也不是宗教意义上的而是知识意义上的。人最大的无知就表现在对死亡的恐惧上从来不知道、没经历过的东西为什么恐惧呢这在逻辑上是一个悖论。你也许会问难道不是未知的东西都会让我们感到恐惧吗事实是不一定。比如你不会惧怕明天因为它在很近的未来有可预测性。但是太空或许会令你恐惧因为你假装自己知道太空是很可怕的你装着知道你实际上不知道的事。死亡是生生不息的来源“为什么您说死亡是件很快乐的事我观察到的或者说发生在我身边的死亡都很痛苦。苏格拉底也说愉快和痛苦好像是一对冤家一体两面总是同时或者前后脚地到来。”年轻人问我。事实上这是个很复杂的话题。我其实也感到很挫败非常被动、无助非常绝望但这跟死亡是两层意义。我们首先需要区分“死”和“死亡”也就是英文中的 dying 和 death。死是个非常痛苦的过程而死亡是这个过程的终结。从传统上看我们好像并不怎么关注迈向死亡的过程反而过多地关注死亡本身我觉得这有一定的偏颇。当我们探讨死亡和生命的关系时常见的观点是“死亡是一个终点”现在大家也会说它是一个目的地因为人一生下来就是要死的。也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死亡是生命最伟大的发明这是史蒂夫·乔布斯在1995年接受采访时给出的观点。基因学中有一种观点认为我们生存的目的是传递基因。在生物界很多动物会在诞下下一代后把自己的身体当作食物贡献出来。例如产卵后的雌性鲑鱼会在两周内陆续死亡并成为幼鱼生长的食物来源。在我看来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它并非对生命的否定而是肯定是重生。它和永生相对给了世界一个重生的机会死亡代表的重生不一定是个人灵魂的重生而是世界的万象履新。如果这个世界的一切均为永生那么新生物将永远不会出世世界将没有空间充满老旧这是很可怕的。“在理解了这一层意义的基础上我又该如何从死亡中感受到快乐呢”年轻人问我。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问题问到了关键即我们为什么这么关心死亡。我们是主体是单独唯一的个体而非草木一样“类”的存在所以我们如此关心死亡。我们总是相信草木可以复生因为一根草终结消亡后一片一片的草还会源源不断地生长出来。其实人也可以像草木那般回归“类”的存在。如果我们把自己上升到“人类”我们同样是“生生不息”的第一个“生”是生命本身第二个“生”是从死亡中再生。中国人对这方面的理解比较透彻一个家族的“生生不息”并不依赖个体的长寿或者永生来实现所谓的价值。“我觉得一个人在一生中能感知到‘生生不息’的瞬间是很少的它听起来还是很遥远。您会在哪些具体的瞬间感受到这种‘生生不息’呢”年轻人问。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我们要追求“无我”。“小我”很难被完全摒弃而且不一定需要被摒弃但是我们应该知道我们并不仅仅是“小我”从“大我”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生命在这种非常重要但看起来很荒谬的意义上个体的死亡是对“类”存在的一种贡献。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也许我们就会理解为什么死亡是伟大的发明是“生生不息”的来源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从死亡中感受到的快乐不是情绪上的快乐它是一种客观的、值得让我们感到愉悦的事。回到“死亡”和“死”的定义上对个体来说可能能够感受到的是死的过程它还是很痛苦的。人类在传统的观念里如此关注死亡而非死的一个原因在于我们一直从本质主义的角度去看人即亚里士多德所说的“人类是理性的动物”。在《斐多篇》中人们会觉得苏格拉底这样一个有思想、有人格、有主体性的人的死亡是一种巨大的损失。为了避免这种损失当代的人们会做各种各样的尝试比如插管延续生命推迟死亡的到来。但苏格拉底面对死亡反而非常平静甚至很愉悦地接受了它。话又说回来作为生命的一部分你不接受又能怎样呢我们忽视了看人的另外一个角度我把它叫作“现象人的角度”将人作为一个现象。本质主义是亚里士多德的说法即人类是理性的动物。而在现象主义中人就像斯芬克司之谜所说的一样。斯芬克司是希腊神话中带翼狮身的女怪她经常要求过路人猜谜猜错了就会被杀害。她的谜语是“什么生物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用三条腿走路”这个谜题的答案是“人”。三条腿走路是个隐喻你的身体和心理已经慢慢分开心智非常成熟但身体不受支配变成“寄居蟹”痛苦且漫长。而这才是真正的死。化作春泥更护花“我曾经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片灌木丛一只鸟和一条跃出海面的、沉默的鱼。”当鱼变成鸟鸟也会变成男孩、女孩、灌木丛然后又回到沉默的鱼。” 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对普通人来说一生中很难出现这样的瞬间去相信个体的死亡其实是为“类”的存在做出贡献。小我很难被完全摒弃也不需要被完全摒弃。但是我们应该知道我们并不仅仅是“小”。特殊的小我是物质的我带有物质类的种种偶然性和事实性。大我则是由纯粹意识对偶然性和事实性的否认和剥离所揭示的关于我的必然性这种必然性也就是自由。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把大我称作“客观自我”或者“脱离视角的视角”。这种真正的自我带有普遍性因为它与内格尔没有任何特定或者必然的联系。当一个人开始试图超越自我意识中所有的偶然性试图把内格尔的意识和视角普遍化其所得到的结论和观点即使依然是内格尔个人的观点它所代表的超越和脱离视角的视角性也是所有由小我演绎出来的大我的共同特征。我们都害怕主体的消殒认为死亡一定是“我”才能经历的没有人可以替“我”来经历死亡。事实上死亡是没有主体的就像变成蝴蝶它是一种“大化流行”。庄子讲“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事物自生之时就开始慢慢走向死亡反之同理事物死亡的时候也意味着生的开端。万事万物正在不断地出生成长也在不断地死亡消失。蛹变成蝴蝶——你不能说“蛹死了蝴蝶生了”它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大化流行”。如果你已经像蛹一样变成蝴蝶你也就不能再追问“蛹该怎么办”。蛹已经不存在了这种不存在其实就是生命的更替。同理“沧海桑田”也不应该理解为沧海变成了桑田沧海并不是主体。《庄子》开篇说的“化而为鸟”也是在讲死亡无主体的特征。化为鹏代表了构成自然的一切事物的生死循环。从“化”的角度来看死亡当鲲变成鹏时鲲死了吗并没有。鹏的出现是以鲲的退场为前提的鲲既没有死亡也没有在鹏之中继续它的生命。事实上鹏已经取代了鲲自然在转化中发挥着它的作用。一个简单的事实是死亡只不过是一个属于自然的过程我们不会遭受死亡因为死亡不是“我们”的。伊壁鸠鲁曾在《致美诺西斯的信》中说“一切恶中最可怕的——死亡——对于我们是无足轻重的因为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尚未来临而当死亡来临时我们已经不存在了。因此死亡与生者和死者都不相干。因为对于前者死亡还未到来对于后者一切都已不再。”我们总能用两种方式看待自己的生命一个是第一人称视角另一个是第三人称视角。从第一人称视角来看死亡是令人恐惧的。但这种第一人称视角很可能是一种幻想它令个体认为自己的生命是独特的在历史和宇宙中无法复制。第一人称视角是一种对个体生命的非理性的强调。如果从第三人称视角即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自己的死亡——我的死亡其实没有意义。伊壁鸠鲁学派经常讲这方面的论证即我们惧怕死亡的方式在逻辑上是不一致的我们设想自己的尸体被豺狼撕咬想象自己的孩子被遗弃得不到家的温暖可这些东西都是一种认真的想象你不能用第三人称的角度看待自己的死亡那跟“你”没关系。其实我们都知道自己的死亡对浩瀚宇宙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不会在水面上激起一层涟漪。我相信即使我前一天死了后一天我最好的朋友甚至家人都能正常地继续生活没有人深陷于我的死亡而且我认为他们也应该这样。如果你是我的朋友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继续快乐地生活因为死亡这件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死亡是生命的本质我们没有损失任何东西甚至我的死亡会给环境带来贡献。面对家人的离世或许也是我们每个人的“死亡练习”。我奶奶去世时我非常难过。她是在78岁那年离开的没有经历太多痛苦总的来说这已经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我觉得生者对亲人的离开感到悲痛是很正常的悲痛持续也很正常但是如果因此陷入无休止的悲痛让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被悲痛笼罩、控制在我看来这就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从个体角度来看或许我的生命重于泰山而从更大的格局来讲我的生命虽不能说是轻如鸿毛但它是世界轮回的一部分。既要小又不能忘记大既理解了大也不要藐视小的意义。因为我们都是很普通的人每一份普通的情感都是珍贵的、值得去珍视、值得去关怀的。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还有一段这样的表达“现在将再也没有快乐的家庭和世界上最好的妻子来欢迎你再没有可爱的孩子奔过来争夺你的抱吻再没有无声的幸福来触动你的心你将不再在你的事业中一帆风顺也不再是您家庭的保护赡养者。”这是卢克莱修在嘲笑我们不能理解死亡也正是这些不理解导致了我们对死亡的恐惧。当我们想到自己的死亡时我们会想象自己正在遭受痛苦和损失。一方面我们似乎明白当我们死了我们就不复存在了。另一方面我们又不理解因为死亡和自然的变化一样没有主体所以我们无法遭遇死亡。事实上没有人死去死亡只是轮流发生在每个人身上。孔颖达在疏解《礼记·中庸》时曾解释了“变”和“化”的区别初渐谓之变变时新旧两体俱有变尽旧体而有新体谓之化。“变”指的是逐渐变化的初始阶段新旧实体在某种程度上共存一旦过程完成旧的被新的完全取代这种变化就被称为“化”。当死亡发生时一件事会整个瞬间消失另一件事会出现旧与新之间没有中断。我不知道是否会有人反对孔颖达简单而优雅的解释。其主旨无疑是合理的“变”指的是一个持续的变化即一个事物或一个主体经历了一定的变化而并不终止自己的存在。相比之下“化”不仅改变了属性而且消除了主体。因此化可以被称为“不连续的变化”。不连续的变化不同于变化的不连续。在不连续的变化中被终止的是事物主体而变化本身并没有被停止或暂停。换句话说即使在变化载体或者其原始主体不再存在的前提下变化本身也可以继续下去。我相信“死亡”是“化”而不是“变”。作为不连续的变化“化”又是否代表着一种大自然本身的“我”对于这个追问我也还没能很好地解释。但或许有一天人们面对死亡第一个想到的会是广义上的“重生”而不再是恐惧与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