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式衰退:不增长时代的全景避坑指南》书摘
《日本式衰退不增长时代的全景避坑指南》 袁璐以下关于比亚迪电动车在汽车领域弯道超车的分析比较有意思。特意摘入如下2020年比亚迪汉上市2023年比亚迪超越大众成为中国车市销量第一2024年比亚迪全球销量超过四百万辆新能源车与此同时丰田在中国市场连续三年下滑。不是丰田的电池技术不行丰田在固态电池上的专利数量全球遥遥领先丰田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研发混合动力和电动技术而是因为电动车只有大约一万多个零部件电池、电机、电控和软件占据了几乎全部的成本和技术重心而普通油车至少2万多个零部件被砍掉的那一万个零件就是丰田花了七十年积累的摺り合わせ体系在整车层面的直接失效。摺り合わせ丰田的工程词典里一个全世界所有语言都无法直接翻译的词。它不是“组装”assembly也不是“磨合”break-in它的字面意思在日本人的日常生活里是“把两个不规则的面互相磨到完美贴合”。在汽车制造里的含义是一千个供应商的两万多个独立零件不是靠标准化的接口装在一起的而是靠每一层供应商和丰田之间长达几年、几十年的反复测试、微调、反馈把某一个零件和它相邻零件之间的接触面磨到了超越图纸精度的地步。一辆雷克萨斯LS的关门声那种被全球车评人和车主称为“重厚感”的沉闷、低回、像保险柜门一样的音色从来不是一个零件能做到极致。它是车门铰链的角度、橡胶密封条的硬度曲线、车体框架的焊点密度、门锁扣的弹簧张力和缓冲块的材质几个供应商的几十个独立零件在长期摺り合わせ优化之后产生的集体精度。你看不到它你没法逆向工程它你买一辆丰田拆开看到的只是零件看不到零件和零件之间那层被磨了二十年的配合面。这个“面”没有图纸它在丰田系供应商每一代工程团队的直觉里可能在DENSO工作了三十五年的工程师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优化压缩机里某一个轴承的噪音水平他退休了徒弟已经在他旁边看了十五年。燃油车在本质上适合这套哲学它有两万多个独立零件、车型周期长卡罗拉一代能卖六到七年、批量大、供应链极其稳定它给了摺り合わせ足够的时间。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能用日本的方式做到这件事不是别人不够聪明是没有第二套建立在大半个世纪的系列供应商关系之上的、用终身雇佣维系着代际技术传承的工业体系。但电动车从根本上不需要这套体系电机的转动精度天生远高于内燃机曲轴、连杆、活塞之间的所有微观振动在电机上根本不存在电池的静谧性让丰田的发动机噪声-振动-粗糙度工程团队在过去四十年积累的NVH优化数据一夜归零。关门声不再是最重要的竞争要素消费者在坐进电动车的第一天体验了零迟滞的加速感之后他们已经不在乎门关上的时候发出的是不是雷克萨斯的保险柜音他们在乎的是这辆车的中控屏上的自动泊车分数。更致命的是电动车的另外两个核心电池和软件恰恰是丰田摺り合わせ体系触不到的地方电池需要的是化学配方正极材料的晶体结构稳定性、电解质的离子电导率、固态电解质的界面阻抗这些研究的运行方式是实验室里的反复合成与测试它们和岐阜县一个小镇上某个用三代人的手感打磨轴承的工匠的逻辑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软件需要的是互联网式的每周迭代而不是年复一年的一微米一微米往前磨。比亚迪的反向打法更加残酷比亚迪用的是和丰田完全相反的制造哲学垂直整合自己生产电池它是全球最大的磷酸铁锂电池制造商之一自己生产电机、电控、芯片、底盘。丰田靠的是几百家独立的外部供应商维持其成本和质量优势比亚迪把这几百家供应商直接跳了过去。当比亚迪可以把一辆带全套智能驾驶系统的电动车卖到十五万人民币以下丰田在这个价格带上没有任何电动产品可以竞争。不是丰田不想做是丰田的整个成本结构系在它那套外部供应商网络上你砍不掉自己的供应商供应商是你的护城河而你的护城河在电动车时代变成了你的围墙。东南亚也在失守日本在泰国布局了几十年的制造供应链丰田在亚洲的第二大基地而近年来中国车企在泰国开始了大规模建厂比亚迪、长城他们带去的不是几条组装线而是完整的电池供应链、直流快充标准和经销网络。在曼谷的街头日系车仍然占据绝对多数但你已经开始看到越来越多的白色绿牌电动车挂着比亚迪和MG的标它们在出租汽车司机群体里的口碑是相同的“续航长不用加油。”这条评论在日语里听起来像是一句轻描淡写但它对丰田的威胁远比任何关税或贸易摩擦大得多因为这是直接在终端消费者的大脑里把“日本车省油耐用”这条最大卖点换成了“电车更省油”你省一辈子油不如别人不用加油。日本用三十年证明了“出海→国内产业空洞化”的路径但中国这十年海外扩张规模极大却至今没有出现日本式的空洞化迹象这是为什么最根本的答案是三个字市场足够大。日本国内市场规模约1.2亿人口且人口在2008年达峰后持续萎缩当制造业大规模向海外迁移国内没有足够的需求来吸纳回流的产能搬出去了就是搬出去了。中国的国内市场规模不仅是日本的十倍以上更重要的是消费结构还在持续升级、中产阶层还在扩大新产品、新品类在国内就能找到足够体量的第一批客户。一家企业在国内就能跑通“研发→量产→迭代”的完整循环它出海的时候带出去的不是“一张订单”而是一个已经被国内市场验证过的、运转成熟的商业模型。但这只是第一层第二层是竞争强度完全不同日本制造业在战后形成的系列制度和经连会体系本质上是一种“保护型生态”丰田不会轻易换掉它的座椅供应商供应商不会担心被竞争对手替代稳定是优势但也意味着企业没有被国内市场的残酷竞争逼到极限。中国市场恰恰相反没有经连会没有终身供应商关系在深圳一个零件供应商的报价比同行高三个点下游客户第二天就会换人。这种竞争烈度制造了一个日本没有的“筛选效应”能在中国国内市场活下来的企业已经经历了一场极其残酷的淘汰赛比亚迪在国内战胜了上百家新能源车企、打赢了与特斯拉的价格战、在每一个县级城市建了经销网络。当它带着这套肌肉去泰国建厂时面对的不是“陌生的海外市场”而是一套已经被极限压力测试过的完整作战体系。第三层是出海动机不同日本企业的出海在广场协议之后的本质是“逃跑”日元升值让国内制造成本翻倍不走就死这是一种被动出海、成本驱动的防御型扩张而中国企业近年的出海更多是主动出击国内市场份额已经做到了极致继续增长的唯一方向就是海外。被动出海的企业心态是“活下去”主动出海的企业心态是“吃掉剩下的”。第四层是国内投资环境日本泡沫破裂后陷入长达三十年的“零利率通货紧缩人口萎缩”三重诅咒企业即使从海外赚了钱回来在国内也找不到足够好的投资机会钱要么躺在银行账户上要么再投到海外更低回报的资产里去。中国尽管增长率在放缓但绝对增速和新兴产业的投资机会仍然远超过日本“失去的三十年”时期的任何一个阶段钱在国内就能找到去处。这四层叠加市场足够大、竞争足够狠、出海是进攻型、国内还能投中国企业的出海逻辑和日本企业当年面对的逻辑有根本差异日本的出海是“把工厂搬走国内剩下空厂房”中国的出海是“国内炼好兵出去打仗”。两个动词不一样结局也注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