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访谈是在四月的一个星期二录的。地点在MIT校园内一间被临时改装成演播室的教室里墙角堆着几架打光灯和一卷灰色的地胶摄制组的人把桌椅搬到了教室中央在桌面上放了两杯水一杯是她的一杯是记者的。悦儿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坐在那把被调整过高度的椅子上看着摄制组的人调试镜头和收音设备灯光从三个方向打过来把她面前的桌面照得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杯垫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电视台的标志。记者的名字叫陈屿三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采访之前跟悦儿握了手说久仰——那个词用得礼貌而克制像是提前预习过怎么跟她打交道。他们坐下来之后导演在镜头后面比了一个开始的手势陈屿对着镜头说了一段开场白提到了百年数学难题华人女数学家菲尔兹奖几个关键词。悦儿听着那些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在听一个跟自己不完全相关的人的故事。悦儿老师陈屿转向她我想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您花了五年时间解决三维挂谷猜想很多普通读者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会问——这有什么用悦儿看着镜头。灯光太亮了她看不见镜头后面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我听到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她说每次听到的时候我会想提问的人其实在问另一件事——这件事值不值得花时间做。因为如果它有用那时间就花得值。如果没有用那五年就浪费了。那您的答案是悦儿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相对着。我的答案是数学不需要用。美本身就是用途。陈屿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瞬。他显然预想过这个回答但她的措辞比他的预期更直白一些。您说的美具体指的是什么指的是结构。悦儿说一个数学证明的内在结构像一座建筑的承重体系。你站在外面看的时候只能看到外观但走进里面你会看到那些柱子、横梁、支撑点的分布方式。它们在力学上是合理的在视觉上也是协调的。挂谷猜想的证明有那样的结构——每一层归纳都精确地卡在上一层留下的槽口里没有多余的力也没有不足的支撑。那种精确性本身就是美的。但结构再美如果没有实际应用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不是太遥远了悦儿微微歪了一下头。你知道调和分析在信号处理和图像压缩里有多重要吗挂谷猜想的核心工具——管道几何和多尺度归纳——跟那些应用共享同一套数学基础。但我在做证明的时候没有想过图像压缩。我在想的是方向空间本身的结构。应用是后果不是目的。所以您不觉得数学的价值需要被用来证明不觉得。一棵树的价值需要被用来证明吗它站在那里长叶子开花结果调节空气提供阴凉。那些都是它的功能。但一棵树站在那里的本身就是价值。数学也一样。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的证明——它证明人类可以理解世界的深层秩序。那个事实不需要任何外部的东西来加冕。访谈继续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聊了挂谷猜想的历史聊了五年证明过程中的困难聊了女性在数学界的处境聊了中美两国的数学教育差异。悦儿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都用了大致相同的语速和声调不加速也不拖长像一段匀速流动的线。最后五分钟陈屿问了一个他之前没有在提纲里写的问题您觉得数学对您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悦儿看着镜头。灯光在那一瞬间显得更亮了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数学是我用来理解世界的方式。有些人用诗有些人用音乐有些人用代码。我用数学。它不代表我生活的全部但它是我的坐标系——没有它我无法定位自己在空间中的位置。访谈结束之后摄制组关了灯。悦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有一瞬的发黑因为太亮的灯光突然熄灭了她的瞳孔来不及调整。她站在原地眨了两次眼才重新看清东西。陈屿走过来跟她握了手说谢谢您这次访谈收获很大。悦儿点了点头穿上外套走出了教室。她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四维的推导停在第五十二页她今天没有碰它——访谈占用了下午的大部分时间现在重新进入状态需要一些过渡。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访谈播出是颁奖之后的事情。悦儿没有看直播。她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在手机上看到那段被剪辑过的视频片段——标题是菲尔兹奖得主数学不需要用配上了一个她侧脸的特写镜头她说话时的表情被剪成了一个连续的段落从美本身就是用途到一棵树站在那里的本身就是价值中间没有断点语调平滑像一段被重新拼合过的旋律。那段视频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得很快。评论区里分成了几派——有人赞同有人反驳有人觉得她在装清高有人觉得她说的树的比喻很打动人心。悦儿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机放下了。她不太在意那些评论但她在意一件事那个视频把数学的无目的性推到了一个公众可以看见的位置。平时很少有人讨论这个问题因为大多数时候数学被宣传为有用的工具。她把自己那一派的声音放进了公共空间那个声音很小但它是另一种方向。那天下午她收到了墨子的消息。是一个转发的链接配文只有三个字她说得对。悦儿点开那个链接是某个科技媒体对她访谈的二次转载标题改得更吸引眼球——拒绝功利主义这位数学家说美本身就是答案。文章底下有几十条评论悦儿大致扫了一遍其中一条评论问你是她男朋友吗那条评论挂在墨子的转发下面因为在转发列表里他排在前面。悦儿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往下划了一下看到墨子没有回复那条评论。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那条问句像一粒被抛出去的石子落在水面上波圈散了石子沉了没有人捞它起来。悦儿盯着那行问句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在墨子那条转发下面点了一个赞。没有评论没有解释只是一个拇指形状的图标在她的头像旁边亮了起来。她点了赞之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拿起笔翻开了第五十三页。那天晚上墨子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个句号。悦儿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句号。那是一个他们之间偶然使用的、极为简短的确认信号——意思是我看到了你看到的东西。不需要更多。第二天的报纸和网络媒体上悦儿的那段话被反复引用。有评论文章批评她精英主义说数学研究耗费了大量的公共资源不应该用美来搪塞纳税人的质疑。也有评论文章支持她说美的无目的性恰恰是人类文明最宝贵的维度之一。悦儿没有回应那些批评也没有感谢那些支持。她只是在第五十三页的草稿上继续推她的四维构造——关于局部估计的拼接条件她找到了一个更加紧凑的表述方式从原来的五行缩短到了三行然后在那三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标注简化为3行信息量不变。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卦讲的是整治和革新——旧的结构出了毛病需要用新的方式去矫正它。公众对数学的理解有一种长久的毛病——把有用当作唯一的衡量标准。悦儿在那次访谈里做的事就是用一种柔和的、不争辩的方式在那个旧结构的裂缝里楔入了一个新的方向。她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她只需要让那个方向的存在被看见。让美作为用途的可能性被放置在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的位置上。她后续确实收到了一些邮件。有人写很长的信来问那如果数学没有用国家的经费为什么要投给你她回了其中一封只有一行字因为这个国家的经费也投给博物馆、交响乐团、诗歌。它们也不生产用。但它们生产了别的东西。那封回信后来被那个人转发到了网上又被转了几百次。悦儿没有关注后续她只是把那段回复存档在邮箱里然后继续写第五十四页。四月末的一个晚上悦儿在书桌前写了将近四个小时笔下的推导推进到了第五十八页。她放下笔站起来活动手腕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推送——是那家科技媒体发的新文章标题是《她的话引发了一场关于数学价值的全民辩论》。她把推送划掉了没有点开。但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在巴黎她坐在塞纳河边读傅里叶分析教材的时候旁边有一个老人也在看书。那本书看起来像诗歌。老人读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河面然后低头继续读。她当时想他在读的东西跟他面前这条河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河水在流诗在讲别的事。但那个老人坐在那里河水和他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和鸣——不是内容上的关联是存在方式上的。河水在流他在读两种行为在同一个下午、同一条河边发生了。那个画面没有用。但它留在了她的记忆里持续了很多年。她拉上了窗帘。窗台上那盆换过盆的绿萝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叶片叶片上沾着一层极细的、从窗外渗进来的水雾。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冰凉的柔软的像它自己的存在一样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她站在那里手停留在那片叶子上停了一会儿。第五十九页留到明天再写。她关了书桌的台灯房间暗下来。窗户外面那棵树的芽点已经变成了嫩叶深夜里看不见颜色但在路灯的反光下能看见轮廓——小小的、尖的、朝着各个方向舒展开来的形状。那些叶子不生产任何东西不回答任何问题不服务于任何目的。但它们在春天里长出来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