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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畜•小蓄 微小的进展

第9章 小畜•小蓄 微小的进展 雪在二月初停了。波士顿的街道开始露出黑色的柏油路面被铲雪车刮出一道道平行的浅槽像被巨大的梳子梳过。悦儿终于走出了那间办公室去了一趟墨衍提到的那家咖啡馆。室外搭了透明的防风棚棚顶的积雪在午后阳光里慢慢滴水落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条细线沿着坡面流向下水道。他们坐在室外棚子里桌子之间隔着两米的社交距离。墨子要了黑咖啡悦儿要了一杯热巧克力——她发现自己最近对咖啡因的耐受度已经降到了最低喝了整夜睡不着不喝也一样睡不着。她捧着那杯热巧克力看杯面上冒出来的白气被风吹散又聚拢像一群在空气中编队又散开的鸟。你的论文写到多少页了墨子问。一百零三。悦儿说。快完了快完了的意思是还差一个引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但最差的引理。她跟扎尔卡在那个引理上已经整整六周了。那个引理在文档里编号是17.3位置在整篇论文的倒数第二部分。引理17.3想要证明的事情很简单在任意一个三维挂谷集合中那些坏管的数量有一个统一的上界而且那个上界足够小小到可以被好管的估计吸收掉。问题是六周以来他们找不到那个上界。每一次他们试图去估计坏管的数量都会发现坏管本身会繁殖——你控制了一类坏管它们就会分裂成另一类新的坏管。无穷无尽像一条永远砍不完的九头蛇。墨子听了她的描述把咖啡杯放下。你说坏管会繁殖某种意义上的繁殖。你堵住了一条逃逸路径就出现了另一条更小的逃逸路径。你继续堵更小的又出现。像一个无限递降的过程。那这个递降的终点呢悦儿看着他。你为什么直接问终点墨子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一个折线图横坐标是日期纵坐标是收益率曲线。图中有一段急剧下滑的深红色线段像一根被折断的肋骨。这是我的某个策略在2020年三月的表现他说市场崩盘那几天。这个策略在正常市场里一直很稳定。但三月九号那天它开始亏钱。我追着亏损的方向去补仓结果出现了新的亏损方向。再补再亏。连续七天每一天的亏损来源都不一样。像一个系统在把所有可能亏钱的方向轮流展示给我看。悦儿盯着那条深红色的下滑线段。你怎么停下来的我没有停下来。墨子说七天后市场自己稳住了。亏损结束。但后来我复盘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那七天的每一个亏损方向其实都不是新的。它们全部在系统里存在过只是平时被正常市场淹没看不见。市场崩盘把那些隐藏的方向翻出来了像翻开一块石头看到下面的虫子。悦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热巧克力杯面已经不再冒白气了。墨子在说的东西跟她正在做的引理17.3有一种奇怪的结构上的对应——坏管在平时被好管淹没了你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但当你在做极限估计的时候当尺度的δ趋近于零所有被淹没的东西都会被翻出来。那些坏管的数量其实一直在那里只是你之前没看见它们。你把那些隐藏的方向找出来之后做了什么悦儿问。给它们单独建了一个模型。正常方向用一个模型异常方向用另一个。两个模型之间的转换条件是——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当一个方向的权重超过某个阈值就把它从正常模型里踢出去交给异常模型处理。悦儿忽然抬头看他。你把异常方向的全部集合单独分类了对。分类之后异常就不再异常了。它变成了另一种正常。悦儿把热巧克力推在一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她用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圈。一个大的标注好管。一个小的标注坏管。然后她在大圈和小圈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如果我们不试图消灭坏管呢如果我们给坏管单独建立一个类证明坏管本身的几何结构满足一种我们已知的、可控的规律——她在小圈下面写了一个词粘性。墨子看着她写的那个词。坏管是粘性的悦儿盯着自己写下的那两个字。坏管是粘性的。她嘴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坏管之所以坏是因为它们不服从好管的规律。但如果不服从好管规律这件事本身是一种规律——那就是粘性的规律。坏管每一次逃逸都会产生更小的逃逸无限递降无穷嵌套。而无穷嵌套的极限正是她两年前在纸条上写过的那句话无穷逃逸即粘性。我得回去。悦儿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墨子没有拦她。他坐在棚子里阳光从透明棚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暖光。他举起手中的咖啡杯朝她示意了一下。走之前回答我一个。悦儿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你那句话——坏管是粘性的——是对的吗悦儿看着他的眼睛隔着一层被暖气烤出来的透明雾气。我不知道。但我马上会知道。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扎尔正在Zoom上等她。她打开视频把笔记本翻到画了两个圈的那一页对着摄像头。Joshua你看这个。如果我们不坏管分类不试图把它们塞进好管的框架里。坏管自成一种结构。那种结构满足粘性条件。所有逃逸路径的极限集合就是粘性挂谷集。扎尔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面前的文档被划到引理17.3的位置光标在那一页的底部闪烁。你是在说——我们不需要证明坏管不多。我们只需要证明坏管的坏本身是粘性的对。那你用什么来证明坏管的逃逸路径全部收敛到粘性结构悦儿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是她刚才在咖啡馆里飞快写下的几行草稿。字迹潦草有些字母挤在一起像叠罗汉。她对着那几行字重新整理了一遍思路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因为语速太快而有些发紧。用两年前的无穷逃逸即粘性。那个结果我们一直放在附录里没有用。现在用。坏管每逃逸一次尺度缩小一个因子。无穷逃逸得到一列嵌套的集合那列集合的极限满足Katz-Tao的粘性覆盖条件。然后——坏管的维数被粘性维数控制住。坏管不是好管的敌人。坏管是好管的另一种形式。扎尔在屏幕那头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低头看什么东西可能是她刚才描述的那个思路在他自己的文档里留下的对应位置。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悦儿想起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办公室、看到黑板上那些管道线条时的那种神情——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刚刚确认了悬崖下面不是空的。你从哪想到的扎尔问。悦儿想起咖啡馆棚顶上的阳光、那杯放凉的热巧克力、墨子在手机屏幕上展示的那条深红色下跌曲线。有人告诉我异常只要被单独分类就不再异常了。扎尔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说你把那个分类写下来。我跟着你走。那天剩下的时间和接下来的三天悦儿没有离开过那间办公室。但她把行军床从墙边拖到了窗户旁边这样她抬眼就能看见外面的天空。三天里她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她写了三十页的新推导把坏管的整个逃逸路径树重新梳理了一遍并用无穷逃逸即粘性那个定理作为底座搭建了一个完整的分类框架。三天后她把修改后的引理17.3发给扎尔。原来的引理只有两页。新的版本是六页——长了但所有的依赖关系都清晰了。坏管被分成了三类每一类都被单独估计了上界三类上界加在一起刚好小于好管估计的剩余空间。整座桥的最后一根支柱被插进了地基里。扎尔的回复在发送后九十分钟到来你吃过东西了吗悦儿看到那条回复的时候愣住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她想了很久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没有想出来。不记得了。她回复。扎尔回去吃。我读你的新版本。读完了再给你反馈。悦儿关掉电脑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她在学校附近那家中餐馆坐下来的时候老板娘看了她一眼说你瘦了一圈。悦儿点了一碗面吃完之后坐在原位不想动。她看着玻璃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墨子的消息你那个单独分类的思路怎么样悦儿回复坏管就是粘性的。你那个异常模型的方法对。墨子回所以我说——我们在做同一件事。你在找坏管我在找坏交易。都是outliers。都是系统里最危险也最有趣的部分。悦儿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那是她三天以来第一次笑嘴角抬起的幅度很小但那种感觉像从水底浮上来水面离她的脸很近。看来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她发了出去。墨子过了几分钟回复同一件事的不同尺度。你的尺度更小一些。小很多。悦儿说。但方向一样。悦儿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街道。雪已经完全化完了街灯照亮了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斑。那些光斑没有任何两个是相同的方向不同亮度不同位置不同。但它们在同一个街道上被同一排路灯照亮像一组被同一个问题驱动出来的平行解答。她想起小畜这两个字。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微小的积蓄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日复一日地落石头表面会凹下去一个极浅的窝。那个窝在漫长的岁月里累积成一个可以被看见的形状。坏管的分类就是那样一滴水。落在引理17.3上落在整篇论文的最后一段斜坡上。它太小了小到在那个时刻除了悦儿和扎尔没有人注意到它的重量。但它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微小的水落在石头的那一个点上点开始变深。她付了面钱走出餐馆。晚风里已经没有冬天的寒气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味。她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停了一次站在查尔斯河边看了一会儿水面。雪水融化后的河水比冬天高了半尺流速快了一些在对岸的灯光下流动着暗沉的波纹。每一个波纹都在动方向不同形状不同但河水整体的方向是唯一的——向东入海往那个永远在更下游的地方去。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扎尔的新回复已经在了。他看了她新写的六页在末尾写了一行话坏管的分类框架成立。你把粘性定理插进了最需要它的位置。这个进展看起来不大——只是一处修改。但整个证明的稳定性取决于这一处。所以我把它叫做基石。悦儿在那行话下面打了一行回复小畜。积少成多。扎尔回了一个问号。悦儿说等我写完论文再跟你解释。她关了电脑走到窗边。窗台上的绿萝被她挪到了阳光更多一些的位置叶子恢复了翠绿根部发软的地方她修剪过了。她又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壤里沿着盆栽的缝隙慢慢下渗渗进看不见的深处。小畜。微小的积蓄。在一百多页的证明里引理17.3只占了六页。六页中的那半页分类框架只占了一个段落的长度。但那个段落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合适的土里根部开始朝下延伸虽然地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它要长很久才能破土而出但种子已经在土里了。她关了灯在行军床上躺下。天花板上的暗影是路灯从窗户投进来的被绿萝的叶子剪成了细碎的、不停晃动的碎片。那些碎片像一群微小的方向指向每个可能的位置没有一个重叠在一起。但它们在同一个平面上晃动被同一片光驱动被同一个人的眼睛接收。在那些晃动的光斑里悦儿闭上眼睛。引理17.3已经改了坏管的分类已经写完了。整篇论文还剩不到二十页的收尾工作。那些收尾工作不会比引理17.3更难。最难的那一段路已经走完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走完了的感觉本身就是一个微小的积累——它不像一次大雪那么显眼也不像一场报告会的对峙那么激烈。它只是在某个深夜在一个人的安静的呼吸声里悄悄地被记录了下来。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日复一日石头终将被滴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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